近日回家,偶去柴房收拾杂物,忽然发现跟随我几十年的心爱之物――旧木箱被妻子当作破烂处理掉了。顿时,我在火冒三丈、气冲牛斗、义愤填膺中大骂妻子长达一小时之多。骂得最多的一句是:“你如果把处理掉的箱子马上找不回来,我就要把你处理掉”并且几乎大打出手。因为箱子的被处理,使我丢魂落魄,心灵深处受到了巨大的创伤。
已褪色多年并且破烂不堪的木箱,从使用价值来说,确实不值一文,即便扔在马路上也没有人去检。但从个人记念意义来说,它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无价之宝,是我生命中难以割舍的心爱之物。
当夜我通宵未眠,在痛苦中追忆着木箱与我的相处历程:
上世纪60年代末我在甘谷大庄读高小时,因学校离家很远,我和一直在一体就学的二哥必须住校。看到其他住校的同学都有箱子装东西时,我非常羡慕,于是回家嚷嚷着要让父亲给我俩做箱子。那时家中穷得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身无分文的父亲看到我哭着要箱子,便向他人借了几块钱又从他人家买了几块破木板子,请了本村一位老木匠在家花了一天的时间,七拼八凑做成了一个所谓的箱子。我和二哥兴高采烈地把箱子背往学校,放在了十余人住的茅草宿舍里。这用朽木烂板做成的不堪一击的箱子从此成了我和二哥在校其间的“保险柜”,在心爱的箱子里,放着勉强够每周甩拌汤用的玉米面和每天早餐用的酸菜饼;放着锅碗瓢勺;放着《毛主席语录》和《毛泽东选集》。母亲省吃俭用每周供我和二哥六块酸菜饼,锁入木箱后,每天早上俩人只能分吃一个,只有这样才能熬到周末。由于箱子的钥匙我霸管着,在饿得无法忍受的时候,常常背着二哥偷偷打开箱子,独自侵吞箱内“食品”导致计划分配的“食品”每每发生短缺,但懂事的二哥即便挨饿,也从不因我多吃多占而骂我,也从未向我手中要过钥匙。
上世纪70年代初,我和二哥高小毕业,进入离家20华里之遥的甘谷三中读中学,这只箱子又随我俩进入了中学的学生宿舍。记得十余平方的破旧宿舍里住着八个同学,在横挨两墙的通铺上,同学们把各自的箱子纵排在通铺的中线上当“隔墙”。我和二哥的箱子排在外边与床头相齐,在“隔墙”的北面睡着我和二哥及同村的牛顺义同学,我又枪占睡在靠箱子的一边。“近水楼台先得月”,由于靠近箱子,我可优享夜间放在箱盖上的油灯所散发的弱光;可随时从箱内取出学习用具;当然读高小时背着二哥偷吃食物的习性此时还未根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旧病”照样复发。
1972年,在推荐升高中无望的情况下,靠大哥的极力帮忙,我走出家园,在天水参加工作当上了一名正式工人,这只箱子又跟随我进入了俩人居住的企业工人宿舍。进入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箱子找位置,选来选去,用砖头当架子横放在床头前是最佳选择。第一,它可以遮挡迎门而进的寒风;第二,放、取东西极为方便。当工人十余年时间,这只箱子为我看守着每月放入的42元工资、42斤粮票和唯一换穿的一套褴缕之服;还有抽空想给父母亲送去的在节假日由单位计划供应的点滴茶、果、糖、醋。除了这些丰富的“物质财富”之外,还放着不少花钱购入的精神食粮,这就是待机随时想入考高校的书籍及复习资料。
1983年,我成家当婚,这间宿舍成了我的“新房”,这只箱子在涂了红漆之后,与新做的大立柜、写字台一起,成了我“新房”的“三大件”。此时箱内存放的全是我的书籍,这些书籍频繁的在箱内出出进进;频繁的在我手中开开合合;频繁的在我内心烙烙印印,为我后来考入大学立下了汗马功劳。
后来,单位几次盖楼房,我也几次乔迁新居,随着“三大件”的逐步“退潮”,和我朝夕相处的箱子便委屈在柴房中独守着寂寞。但每进一次柴房,我都要恋恋不舍的用饱含深情的目光凝视一下这只与我魂牵梦绕的箱子。
满载过父母亲辛酸的箱子、满载过我生命历程的箱子、满载过我无限希望的箱子、满载过我收获累累的箱子突然间在我眼中失去,能不叫人撕心裂肺吗?
我责令妻子连夜去找。我虽从未给妻子讲述过有关箱子的历史,但她从我怒发冲冠的举动中仿佛已猜测到了它的重要性,于是她歉疚地披着夜幕出门找箱子去了。此时我最担心的就是怕箱子被别人砸碎成柴,釜底灰烬。
妻子一夜未归。
思念箱子的我此时又多了一层更加担心的思念!
翌日晨,我心爱的她与我心爱的箱子一起完整地映入了我一夜未曾有眨的眼帘。
在离开家园的今夜,我在异乡尽宵思考:为了箱子生命的继续存在,妻子在一夜寻觅中所付出的有胜于我几十年之功劳。
在一番惊险后,这只久经沧桑的箱子远离了柴房,珍贵地安立在我和妻子的寝室中。复位后的它,面对着我俩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微笑”。
2006.6.14日夜于武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