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先生的回信,倍感亲切,也倍受鼓舞。先生对传统文化与道德兴趣盎然,余颇有高山流水之感。遂对传统文化和道德的历史变迁过程产生了一些反思,想写点东西。
诚如先生所言,当今社会风气不正,人们不知如何去寻找道德沦丧的根源。各种所谓的“现代文化”日益泛滥,尤其年轻一代人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都发生了变异,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在这里,我不好列举过多社会不良现象,我认为造成这种现象最主要的原因是一种“文化信仰”的丧失。可喜的是,目前,国家也开始大力弘扬传统文化,逐步提倡传统美德,这一点是难能可贵的。
我认为中华传统文化在中国兴盛了几千年,甚至影响到日本、朝鲜乃至整个世界,足以证明它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里我所谈的传统文化不仅仅是狭义的“儒学”。
物质决定意识,客观存在的变化,必然影响到意识形态的变化。传统文化也是随着不同历史时期,在不同朝代中不断变化的,这种变化主要体现在内部,春秋开始的“百家争鸣”其实一直在延续,时而激荡、时而缓和,如同川流不息河流,各种有“战斗力”的文化在相互斗争中彼此融合,最终汇聚成主流长江、黄河。战国出“兵家”,秦代重“法家”,汉初用“道家”。后来汉武帝看到“儒家”当时通过发展融合,已经成为文化方面的“长江、黄河”。于是决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外部变化主要是来自外来文化的影响,如佛学通过很多努力融入并成为了中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我个人认为,传统文化就是随着历史客观存在的变化,不断发展、融合、完善,最终趋于成熟的。同时,意识形态反作用于客观存在,以“儒学”思想为首席代表的传统文化也推动了历史发展的进程。后来,《四书》、《五经》等儒学经典逐步成为必修教材,使人们在文化、政治、道德等各方面有了遵循的标准,改善了社会风气,培养出了一代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才。当然,我们应该看到历史的局限性,当时的文化是“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主要为维护封建统治阶级利益服务的。
如果把传统文化比作一棵千年大树,历经千年风霜,也遭受了不少冲击,依然傲立中国,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但自19世纪末以来,很多新的文化冲击还是对传统文化造成了巨大影响,乃至于到现在才开始复苏。
第一次由量变达到质变的文化冲击就是由陈独秀、李大钊、胡适、蔡元培、鲁迅等发起的“新文化运动”。为什么是“由量变达到质变”,我是这样分析的:
1、自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西方的“坚船利炮”摧毁了清王朝的“闭关锁国”,随着对外开放口岸的同时,许多西方文化和科技也流入中国。当时林则徐、魏源等有识之士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向西方学习,并非学习西方的一切,而是要学习西方的“长技”,也就是西方比中国先进的东西。不学习人家的长处,如何与之抗衡。但是,当时很多士大夫认为那些所谓的“长技”都是“奇技淫巧”,“形器之末”,学了这些就可能玩物丧志,道德沦丧,社会风气也会因此而败坏,最后形成“以夷变夏”的严重后果。
魏源认为对外学习也符合传统文化的要求,提出指南针是周公发明的,挈壶创自《周礼》,是奇技但不是淫巧。西方科技,借助风力、水力、火力等自然条件,“夺造化,通神明,竭耳目心思之力,以供民用”。因此,“夷之长技”不仅不是“奇技淫巧”,而且有利于国计民生,是符合“圣人之道”的。
2、在满清恭亲王的支持下,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等人倡导的洋务运动,逐渐形成“中体西用”思想。这是与西方广泛交流之后提出的学说,以传统儒家为代表的“中学”为主体,以西方的自然科学、商务、教育、外贸、万国公法等社会科学为辅并“为我所用”。这种学说在一定程度既维护了中国传统文化,另一方面又接纳了西方科学技术。对推动中西文化的融合交流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4、由于中日甲午战争的惨败,当时的知识分子产生了更为深刻的思考:为什么同样的科技,同样的坚船利炮,同样学习西方,中国却没能实现“国富民强”?于是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等主张 “维新变法”,在文化方面对“中体西用”学说提出了质疑,认为这是本末倒置,应以西方先进科技、文化、制度为主,同时改革政治和教育制度,发展农工商业。并提出 “以道适器”,即传统“中学”之道,应该服务于“西学”之器。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是一种 “全盘西化”的思想,但就当时“危亡”的局势而言,具有一定的爱国和进步意义。
经过上述诸多“量变”,最终形成的“质变”是新文化运动。陈独秀创办《新青年》,提出了“民主”和“科学”的口号,抨击尊孔复古的文章,从“思想”和“文学”两条战线对传统思想文化进行了彻底的批判。鲁迅先生年轻时代的《狂人日记》可算是最为犀利的批判文字: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新文化运动先进性不言而喻。但我们应该冷静地看到:绝对否定传统文化和思想道德的批判方式是具有很大片面性的,而且这种极为“偏向性”的思想一直延续到后来。
第二次大的文化冲击是“文革”初期的“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还有文革后期的“批林批孔”,造成了传统文化的长期“冬眠”,至今亦难以完全复苏。
先生所言“当今之信仰危机其实就是由文化危机所引发的道德危机”和“文化危机的副作用要远远大于经济危机。”也是我想通过一系列传统文化“饱受摧残”的史实最终推论出的结果。先生先我一步全面加以论述,让我观文后,顿时有种“陈抟”坠下驴背的感觉。
长期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传统文化信仰”之所以遗失的历史原因和政治原因。我认为文化是道德和精神的载体,脱离了文化去提倡所谓道德或精神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传统文化是在“数千年所累积的物质文明”基础上产生、发展、完善的。但是近百年来,由于历史、政治、社会等诸多原因,给传统文化套上了诸如“封建文化”、“封建礼制”、“封建道德”等大帽子,成为现代文化教育方面的“禁区”。而丧失了“传统文化信仰”的现代人无论从人生观、世界观还是道德精神各方面都开始变得茫然无主,无所适从了。
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传统文化传播途径应主要靠教育,只有将传统文化再次引入现代教育机制,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中加以继承和发扬,从而培养传统美德,净化社会风气,才能真正实现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