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工作了三十余年的我,每到春节来临之际,都要迫不及待的离开城市到偏僻的老家去过年。屈指其数,三十多年中的三十多个春节,都是在自己的家乡度过。因为那里是祖辈们世世代代生息繁衍的地方,是父母亲生我养我、疼我爱我的地方。
当父母在世的时候,除了把回家过年作为孝敬父母的一种义务之外,很大程度上更是为了享受和父母团聚的欢快。当投身于家乡的热土时,当贴近于父母的暖怀时,当感受到父母舔犊般的呵护时,当沉浸于与父母相处的天伦之乐时,就会把离乡多年久积的一切尘埃荡尽;就会把涉世中所遭受的一切谗讥忘尽;就会把羁旅他乡的一切烦恼抛尽;就会把闷储于胸中的一切不快吐尽。此时此刻,无限的幸福与欢快都会簇拥在自己的身旁,无限的舒慰与温馨都会凝聚在自己的心头。此时此刻,欢乐何及?
当父母亲离开人世后,在每年的每个春节来临之际,我同样要迈开自己惯迈的脚步,朝着自己惯去的方向,到自己的家乡去过年。因为那里虽然没有了父母的关爱,但能继续回味到父母亲的音容笑貌;能寻找到父母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斑斑足迹;能触摸到父母在星月之下用血汗来抚养儿女的伟绩。因为那里有我在童年时用艰难铸成的憧憬;有我在苦水里用煎熬酿成的甘甜;有我在失望中重新点燃的希望。因为那里有我幼时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同学;有淳朴无瑕、感人肺腑的乡亲;有四处麦浪滚滚、瓜果飘香的山田;有晚霞映照中袅袅升起的万家炊烟;有桃花源般和田园诗般迷人的壮景。。。。。。
正因为如此,回家过年成了我坚定不移,矢志不渝的惯行。
然而,今年继续回家过年的希望却因受雪灾的袭击摧残式的破灭了。晚冬以来,持续不断的恶雪厚积在全国,也厚积在了去往家乡的坎道上;无穷无尽的坚冰荆棘般的布满在所有通往家园的险途中;凛冽刺骨的寒风妖魔般狂吼在故园的上空。家院中的水窖冰澈见底,难能饮用;空空居室,寒如冷库,难能入住;御寒之炭,阻于雪送,难能取暖。乡邻们次复一次的打电话劝告我们不要回乡,于是我回家过年的念头,终于在狂雪中夭折,在坚冰中破灭,在寒风中绝望。
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远离家乡的春节便无奈的在城里熬过了。此时之心情,有我《乡望》之诗为证:“茫茫雪碍故园途,无奈春节守市庐。卅载乡思一偶断,家山怆望倚阑楼”。
遂宁之处在于:在数十年之中,特别是在宦游远乡的数年中,作为我这个游子,能和天各一方的妻子、儿子首次破天荒的在城里团聚过年。我的《节日家聚》吟能体现此刻之欢娱:“参商慢道影难一,子孥团员幸有期。伦乐从来难太久,欢逢未必患重离?”
除夕之夜,我在城市家中谨办的唯一要事,就是在自己的书斋中为先父、先母布置简单的“纪念堂”。首先将一张旧茶几擦干净,北向而立作为贡桌;接着把随身多年的父母亲的遗像安放于贡桌之央,再将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古皇家寺院广济寺方仗、演觉乡人为我在黄绫上精心书写的“佛心”二字悬挂于斋壁。“纪念堂”布置好之后,我将各种果品及素点贡于父母遗像之前。晚七时许,我率妻、子沿仿乡间的习俗,用虔诚之心和难以忘记的礼节在门外将远在乡冢的父母之灵迎入新设的“纪念堂”中,然后奉以鲜茗,点燃香蜡纸火,在举家三人的跪拜中,在我的暗暗涕零中,祈求父母在天之灵也能在城市安度春节。我的《城斋祭祖》——“城斋款款设祭堂,父母天灵奉案央。纸火明烛燃未尽,一樽酹祖顿湿眶。”之句就是对当时祖祭的真实写照。
一直不喜欢看电视的我,加之除夕夜祭祖才休,又静坐书房忙于写此篇感文,所以未曾全身心的去观看cctv春联晚会,虽然在妻、子的多次催邀声中,对其中的小品节目瞬得一顾,但终贯注于文作。即便是瞬间的一顾,我还是写下了《屏观cctvc春联晚会》的记吟:“斑斓子夜贺春临,劲舞妖嬈小品新。润耳轻歌欢盛世,神州处处又东风。”
在除夕之夜的暮鼓尚未息声,大年初一的晨钟还未敲响之际,我应仲兄之邀,和爱侄一起去晨游。我等三人于寅时出发,顶着暗无星月的昏空,披着刺骨的寒风,踩着遍地的积雪,沿着陡峭的坎道,向着仲兄常去的名贯秦州的慧音山行去。虽是徒步,却因路远、坡陡、疾行,到慧音山时,已觉汗身。穿过霓灯斑斓、雄伟古朴的慧音山牌访,我们进入了矗立于高山之巅灯火辉煌、香烟缭绕的庙寺,看到了诸多善男信女们在菩萨脚下的虔诚祈求,听到了香客们不间断敲响的幽幽晨钟。此情此景,亦有我诗为证:“星藏月隐飓风寒,悌唤朝登慧音山。十里雪途人迹灭,幽闻阵阵寺钟喧。”
西入慧音山之名门,步出寺院之石阶,在仲兄的引领下,我们继续披着晨幕,踏着茫茫雪道,步着羊肠小径,又东向南郭寺行进。历经约十里雪途后,我等到了南郭寺。南郭寺是我因仰慕而去过无数次的地方,但旦入此地,尚属首次。这里的历史文化、名胜古迹、动人传说虽然早已耳熟能详,但晨入其里的感觉非同以前。静坐于“第一山”之牌匾下的大肚佛,在冽冽西风中仍不知疲倦的常开着笑口;劲指南北苍穹的沧桑古柏,挺着欹而不偃的坚强身躯,在冷晨中迎风斗寒;名贯千古的“百流泉”在三尺冰冻之隧底,用纯净、沸腾之甘液孕育着春的气息;巍然屹立的“二妙玄”碑,在霜严中不分昼夜地闪烁着诗圣的雄篇,散发着书圣的墨香。南郭之冬,铸造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不凋”的古柏之坚性;凝固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豪之雄魂。。。。。。
在晨游慧音山、南郭寺之后,东方还未欲晓,我怀着诸多之游感与兄、侄告别,回到了居所。
城市春节之气氛,绝无乡村之欢闹。此时此刻的我,在寂寞、彷徨和犹豫中,回味着家乡此时此刻温润的民风、古朴的民俗和纯朴的民情。
2008年春节于天水